编者按:今年是中国加入世贸组织25周年。回望历史,从突破心理顾虑、思想争议,到在市场风浪中汲取经验、探索淬炼,中国农业融入全球体系,实现跨越式发展。中国人民大学国家粮食安全战略研究院院长、教授程国强,以亲身经历还原历史细节,为我们讲述中国如何从规则的学习者,到参与者,再到共同塑造者,走出一条独具特色的新时代高水平对外开放之路。
1978年,十八户农民在安徽省小岗村按下红手印,闯过了中国农村改革的第一道坎。2016年,习近平总书记考察小岗村时说,“当年贴着身家性命干的事,变成中国改革的一声惊雷,成为中国改革的标志”。
而30年前的中国入世谈判,闯的是另一道关——中国农业对外开放的那道关。
第一道坎——心理坎
第一个故事,从1996年讲起。从那一年起,我有幸参与中国入世农业谈判。当时的农业议题,被称作“谈判桌上的硬骨头”。
为什么硬?因为我们人多地少,背后是八亿农民,人均一亩三分地。而谈判桌对面坐着的,是北美大农场的代表,人均几百亩甚至上万亩耕地,身后还有巨额的政府补贴撑腰。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较量。
入世承诺里那些条款,像一座座山,农产品关税怎么降?出口补贴怎么取消?国内支持如何承诺?每一条都无比沉重。许多人都在担心,农业究竟扛不扛得住?
2001年12月,中国正式加入世界贸易组织(WTO)。国内有一份报纸的头版标题,我到今天都记得清清楚楚——“狼,来了。”
这就是我们要闯的第一道坎——心理坎。
怕,解决不了问题。小岗村当年按手印怕不怕?肯定怕。但十八户农民,按了。因为他们知道——不闯,就没有出路。
第二道坎——思想坎
第二道坎更难,是思想上的坎。
入世谈判那几年,国内的争论比谈判桌上还激烈。一派说,入世就是灭顶之灾;一派说,不开放就是死路一条。参与谈判的人,一边在日内瓦跟对手唇枪舌剑,一边在北京面对自己人的轮番质询。
有一次内部研讨会,一位我非常敬重的老专家腾地站起来,激动地说:“农业的大门打开了,八亿农民怎么办?”
全场鸦雀无声。
我不得不进行回应:“老师,门迟早是要开的。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,就是把开门后刮进来的风,变成顺风,而不是龙卷风。”
说实话,我心里也没底。
但我坚信一个道理——这个道理不是书本上学来的,是小岗村教给我的。
1978年小岗村搞大包干,不也有人指着脊梁骨说“辛辛苦苦几十年,一夜退到解放前”吗?历史证明,闯过思想这道坎,天地就宽了。
农业开放这道坎,道理一模一样。
第三道坎——大豆的故事
第三道坎,我要说说大豆。
直到今天,还有一个流传很广的误解:说入世把中国大豆关税从百分之几十降到了3%。
这个说法,是对历史的误读。
事实恰恰相反——
1996年,国内养殖业刚起步,豆粕需求猛增,食用油也供不应求。是我们自己,主动取消了大豆的配额管理,将关税一步到位地降到了3%。
换句话说,这道门,是我们自己从里面打开的。不是谈判桌上逼出来的城下之盟,而是基于国内需求的主动抉择。
但大豆真正的坎,藏在更深的地方。
入世承诺的大豆3%的单一关税,其实是“天花板”。这意味着,不管国际市场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,不管大豆价格怎样冲击国内产业,这道门,只能开得更大,绝不能再关小一寸。
这个承诺,是用国际法的钉子,一锤一锤钉在墙上的。
1996年是主动选择,2001年是制度锁定——一个是顺势而为的起点,一个是不可逆转的定局。这才是大豆故事的全部真相。
而这道制度锁定的代价,比我们预想的来得更快、更猛。
2003年到2004年,国际大豆市场剧烈震荡。价格从2300块一吨疯涨到4400块,国内企业红了眼,像抢黄金一样在高位疯狂扫货。
然后,仅仅四个月,价格一头栽回2500块以下。
那四个月,大批企业资金链断裂,中国大豆压榨行业几乎全军覆没。那是一场没有硝烟的产业洗牌。
有企业老总深夜给我打电话,声音发抖,带着哭腔:“不是说入世有过渡期吗?怎么这么快,就过渡到别人碗里去了?”
我握着电话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那是中国农业开放交的最昂贵的一笔学费,令人刻骨铭心。
但二十年过去,回头再看——这笔学费,没白交。
我们被市场教训过,才真正读懂了什么叫全球定价话语权;
我们被规则约束过,才彻底明白了什么叫供应链安全;
我们从被动接轨到主动塑造,才终于理解了战略自主的代价与分量。
从主动开门,到规则锁定,再到风波中淬炼成钢——这道关于大豆的坎,最终让中国农业学会了如何在开放的大海里,既扬帆远航,也扛住风浪。
交了学费,就得看成绩单
学费交了,疼也疼过了。那对外开放的成效呢?
有几个数据:2001年入世那年,中国农产品贸易总额是279亿美元。到2025年,这个数字达到约3200亿美元,翻了11.5倍。
中国连续十年稳居全球最大农产品进口国,年进口额占全球近十分之一。与此同时,我们还是全球第五大农产品出口国——门开了,我们的好东西也出去了。
特别是大豆,2001年进口1394万吨,2025年进口1.118亿吨,占全球大豆贸易量的62%。也就是说,全球每三船大豆,将近两船是奔着中国来的。这个格局,二十年前谁也想不到。
有人说,中国农业贸易逆差扩大到上千亿美元,是开放的失败。
我不同意这种论调。
我们的口粮——大米、小麦,自给率始终保持在100%以上。中国人的饭碗,牢牢端在自己手里,装的也主要是中国粮。在这个基本前提下,适度进口大豆、肉类、乳制品,是用国际市场的资源,调剂国内的余缺,丰富百姓的餐桌。
这让国内有限的耕地能集中力量保口粮、保主粮,让养殖业的饲料有了稳定来源,让老百姓的“菜篮子”有了更多选择。这不是农业开放出了问题,恰恰是统筹国内国际两个市场、两种资源的战略选择,是中国人多地少基本国情下,农业现代化不可回避的路径选择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
二十年前,我们在WTO是插班生,拿着笔记本学人家的规则,小心翼翼地举手提问。
今天,在WTO、G20、联合国粮农组织,我们开始提中国方案、贡献中国智慧。
从规则的学习者,到规则的参与者,再到规则的共同塑造者——这个转身,比任何贸易数字都更有分量。
当年闯过的那一道道坎,没有白闯。它们淬炼出的,是中国农业在开放中站稳脚跟的定力,是我们今天参与全球农业治理的底气。
小岗村的启示
1978年,小岗村的红手印,闯过了农村改革的内部制度坎。2001年,入世签字笔落下,闯过了农业开放的外部市场坎。这两道坎,合在一起,就是中国农业农村现代化的两个根本支柱。
20多年前一位老师对我说过一句话,我一直记在心里。他说:“中国农业这艘大船,迟早要驶向深海。我们的责任,是造好船、练好舵手,而不是把船拴在码头上。”
回望这段历程,我想用几句话作一个学理上的提炼——
从1996年主动实施大豆3%单一关税,到2001年将这一税率约束为WTO承诺,中国农业经历了从“主动调整”到“制度锁定”再到“战略自主”的转型升级。这一历程揭示了一个标志性概念,农业对外开放并非简单地打开市场大门,而是统筹国内国际两个市场、两种资源的制度选择。
入世25年,中国农产品贸易额增长11.5倍,大豆进口占全球贸易量62%,但口粮自给率保持100%以上。这些数据的背后是一个原创性理论命题,即开放条件下的粮食安全,本质是在守住口粮绝对安全底线前提下,以适度进口换取国内耕地资源的结构性优化。
回望这条坎坎坷坷走过来的路,可以帮助我们梳理提炼中国“三农学”自主知识体系的关键元素,也启示我们必须为更高水平的开放,造更坚固的船,画更精准的航海图。这既是历史赋予我们的责任,也是对当年那些心头重负最好的回答。
这也深刻启迪我们,必须掌稳改革与开放的舵轮,把中国农业这艘大船,坚定驶向现代化的明天。
(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吴玉章讲席教授、国家粮食安全战略研究院院长)